飞鸿踏雪

与觉醒再论玄关
佘志超

笔者曾与觉醒先生秉烛夜谈,从佛道文化比较的角度讨论了玄关的有关理论与证量,由于时间与杂志篇幅的关系,双方皆觉得意犹未尽。按照佛教的缘起法,一切因缘而生,一切因缘而灭,缘到而聚,缘尽而散。在北京隆冬的一个晚上,我们又重聚在笔者的寒舍。其时,屋外寒风呼啸,席卷满地落叶,真似铁马金戈入梦来;屋内则茗香杳杳,主客谈笑融和,又似吹面不寒杨柳风。如此独特的人天因缘际会,笔者与觉醒先生虽有不尽相同之处,但又在文化的探讨中融合、映照,言语机锋似乎更接近了冥冥之中的真如本相。事后,笔者稍加整理,觉得这一次谈话的内容比上一次更加深入,对于一般初涉藏传密宗的爱好者来说,多少多少会有一些好处, 于是不嫌丑陋予以发表,以待行家批评。

一、关于玄关与开悟佘志超(以下简称佘):道家所说的玄关现象,是指静定之中的内在光明显发。我认为,道家内丹西派大师李涵虚说得最为具体,如他在《道窍谈》中把玄关分为死活:“何谓死?以黄庭、气穴、丹田为此中,就是死的。何谓活?以凝神聚气,现出此中,就是活的。以死的论,就叫做黄庭、气穴、丹田;以活的论,乃算做玄关一窍。”他又说:“玄关者,神气交媾之灵光。初见玄关,明灭无定,初入玄关,惝惚无凭,以其神气乍合,未能固结也。到得交抱纯熟,死心不离,始识玄关之中,人我皆忘,鬼神莫测(离此不能断无常),浑浑纯纯,兀兀腾腾。此中玄妙,变化万端,不可名状。 ”这就说得再清楚不过了,这里要注意两点,第一,现“象”才是玄关,在哪里现“象”哪里就是玄关,两眼一抹黑无所谓现象,也就无所谓玄关。由此可见有人把玄关说成是某个秘窍是不得其证,那只不过是死玄关。
第二,玄关是神气交媾之灵光,神气不足则玄关明灭不定,神气固结,交抱纯熟,才能人我皆忘,神鬼莫测。这也可以说,在气血不足并且未能合一的情况下,玄关是不可能现象的,即使有一些景象也是幻象,不是真玄关。

觉醒(以下简称觉):密法之所以敢于倡导即身成就,决不是盲目者流自我陶醉,道家认为开玄关是生死之途、仙凡之别,从这个意义上说,开悟就类似开玄关。什么是悟后真修呢?开悟前修行者一片无明,就好象是在黑暗中行走,必须有明师指引,否则就如唐人诗名中描写的“盲人骑瞎马,夜半临深池”,是非常危险的。而开悟后情况就不一样了,就好比修行者手中有一盏指路明灯,能够看清前进的方向。不仅仅如此,开悟后人还是其人,但是你面对的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。所以,历史上禅宗,好象是曹洞宗的有一位大德叫做青原惟信,他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:“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,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。及至后来,亲见知识,有个入处,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。而今得过休歇处,依前见山只是山,见水只是水。”这就是开悟的真切感觉。为什么在没有参禅的时候,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呢?因为一般人的心外世界,就是实相世界,或者说物理世界,所以看什么就是什么。到了有个入处的时候,他超越了心外世界,他证到了空性。在他的心境中,实相世界不是恒在的,如流云掠影,所以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。到了证悟以后,心内与心外两个世界融和了,对象与主体在他感觉中没有分别了,合二为一了,所以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。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重合,它在境界上是大不相同的。佘:既然佛家的开悟与道家的开玄关可以类比,那么,从藏传密宗的证量来看,什么是开悟呢?或者说开悟有哪些证量呢?觉:密宗有破初关、重关、牢关三关之说,这就是说明开悟的层次。所谓初关,是指初步打开心结,其证量是思想境界上从小我走向大我,从为自身修炼变为如母众生修炼。这种大愿心在破初关之前是没有的,在破初关之前,修行者往往比较执着于小我气脉明点修炼,是为自身而修。一旦打开初关,如通过心中心密法的菩提心训练之后,学员从心灵深处体验到小我不再是独立的个体,而是融入大众之中,真切体验到众生苦即我苦、同体大悲的境界,所谓圣者无心,以众生心为心,这就是破初关,或者说初证。破重关则是指在身心内空外明中妄念消融,进入了光明三摩地。这种开悟更深入到宇宙人生的实相。破重关的证量则是心结打开,烦恼结使冰消瓦解,这时蒙蔽在光明心(开悟心)上的尘垢已不复存在,你证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性光团,而是一片光明海,是无云睛空,修持者个体意识融入到大宇宙之中。破牢关则是最究竟的开悟,是斩断生死流转的锁链,洞悉一切因缘,进入大自在、大智慧。当年佛陀在菩提树下的开悟就是如此境界。佘:如此看来,无论是开玄关还是开悟,佛道文化的相通之处都是内在光明的显发,都是从无明系统进入明觉系统。两者在层次和境界上并没有原则上的差别。比较起来,佛家更强调境界的开阔,所谓大乘气象是也,道家则强调从改造性命、性命合一直到人天合一。《性命圭旨》中有一段话很能说明这种差别和相通之处:“儒家之教,教人顺性命以还造化,其道公;禅宗之教,教人幻性命以超大觉,其义高;老氏之教,教人修性命以得长生,其旨切。教虽三分,其道一也.四、关于玄关与境相佘:开玄关以后,行者由无明进入明觉, 按照先贤的说法,就能证到许多的境界,道家有一个原则,就是对境无心,对此,密宗如何看？觉:《金刚经》中有一句话叫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六祖慧能也提出了念、相、住的概念,也就是修持的三个层次。念是杂念,是业力和烦恼;相是形相,当然不是指现实中的显象,而是指末那识,也就是潜意识中出现的种种相; 住实际上是不住,因为住就是执着,就是执着于相。开玄关后,最重要的是不执着于相,也就是不住,不住于任何相,不住空,不住色,不住乐,不住明。按照密宗的说法,所谓空相就是虚空相,定中出现广大无边的虚空,会产生恐怖;所谓色相,就是定中出现种种美景和美色,住于色十分容易着魔;所谓乐相是惮于禅乐,无边条,最终会附入欲果;明相则是光明相,住于光明相同样无法前进。佘:从某种意义上说,最终的解脱就是消除任何执着,才能得大自在,大圆满。觉:是的。住于相智慧就不可能圆满,因为你还有执着,还有缺陷,因此,《金刚经》和六祖慧能都强调不住,任何相出现都任其所生,任其所灭,对境无心,只有心不动,如如不动,真如才能显现。宗喀巴大师有五喻说,一是境相宽坦如虚空,如虚空也就是没有阻碍和执着;二是正念周遍如大地,正即是不偏,不偏才能周遍;三是心住不动如山岳,心住不动,如如不动;四是自证明了如灯烛;五是净识无分别如水晶。这五喻都是禅定中的要求,如此才是悟后真修。